作者:任逸飛
審核:喵大大 編排:花兔
蒙古,這個自宋代以降便猶如利刃般懸于中原漢族王朝頭頂?shù)碾[患,終于在清朝刀劍入鞘。
康熙三十五年(1696年),正當清帝國與雄踞漠北的嘎爾丹準備一決雌雄的關鍵時刻,古北口總兵蔡元向康熙皇帝報告,表示:“古北口一帶邊墻傾塌甚多,請行修筑?!?/p>
沒想到,這個在過去為了鞏固邊防再平常不過的舉措,卻遭到康熙的嚴厲申斥:“蔡元所奏,未諳事宜。帝王治天下,自有本源,不專恃險阻。秦筑長城以來,漢唐宋亦常修理,其時豈無邊患?明末,我太祖統(tǒng)大兵,長驅直入,諸路瓦解,皆莫敢當??梢娛貒?,惟在修德安民,民心悅則邦本得,而邊境自固?!?/p>
▲1620-1630年間的東北亞,紅色區(qū)域為林丹汗控制的察哈爾蒙古,灰色區(qū)域為崛起中的后金。
“修德安民”固然是不錯,但像康熙這樣的雄主不會真認為光靠此類儒家的老生常談就能真正確保邊境平安的,那他不需要修長城的自信又從何而來呢?
等到二十多年后的1717年,康熙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本朝不設邊防,以蒙古部落為之屏藩耳?!?“昔秦興土石之工,修建長城,我朝施恩于喀爾喀,使之防備朔方,較長城更為堅固?!?/p>
原來,在康熙眼中,蒙古就是他的“長城”。依靠對蒙古的有效控制,曾經(jīng)困擾中原王朝的北方游牧民族南侵的問題,在有清一代可以說被徹底解決了。
然而,曾經(jīng)兵強馬壯、剽悍善戰(zhàn)的蒙古人為什么會心甘情愿地臣服于滿清統(tǒng)治者,為其打造“滿蒙一家”的新帝國呢?從成吉思汗時代到康乾之世,蒙古人的世界經(jīng)歷了什么變化?而“一代天驕”的偉岸身影又會在其清代的子民中間激起怎樣的回響呢?
一、不允許有第二個成吉思汗
公元1206年春,鐵木真在斡難河上游召開“忽里臺”(集會之意),即位為“成吉思汗”(Genghis Khan / Chinggis Khaan),并以蒙古作為“兀魯斯”(集團、人民之意)之名,稱“也客忙豁勒兀魯斯”,即“大蒙古國”。
自此,一個統(tǒng)一的游牧民族聯(lián)合體在亞洲腹地誕生了,過去草原上那種部族割據(jù)、各自為戰(zhàn)的局面一去不復返,在成吉思汗的麾下,每一名蒙古戰(zhàn)士都獲得了嶄新的身份,分享著相同的榮耀。憑借著這股強大的凝聚力,配合以高效的軍事組織,蒙古鐵騎席卷歐亞、所向披靡。
可以說,成吉思汗既是蒙古國家的創(chuàng)立者,也是蒙古民族的締造者,通過他的征服事業(yè),蒙古人的族群認同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即便在之后的漫長歲月里亦罕有其匹。
不僅如此,對于蒙古人來說,成吉思汗更是一代圣主。他創(chuàng)制了蒙古文字,頒布了第一部成文法典《大扎撒》(Yehe Zasag),為蒙古民族的長遠發(fā)展確立了堅實基礎。
▲元太祖半身像,現(xiàn)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
可是,再偉大的征服者也畢竟是肉體凡胎,成吉思汗于1227年離世,而他所開創(chuàng)的世界帝國也在不到兩百年的時間里分崩離析,消解于無形。蒙古民族重新回到了內亞草原,以部落為單位過逐水草而居的生活,再也沒有誰能具備成吉思汗般的才智和勇力把蒙古人統(tǒng)合起來了。
岡田英弘教授指出,滿清之前身——女真人努爾哈赤所締造的“后金國”在白山黑水間的崛起,成為了斷送蒙古在北亞草原“天命”的決定性事件。
1635年,繼承父業(yè)的后金大汗皇太極率軍平定察哈爾,而蒙古的末代大汗林丹汗(Ligdan Khutugtu Khan, 1588-1634)已在一年前病死于逃亡青海的途中。面對聲勢浩大的八旗鐵騎,林丹汗之子額哲(Ejei Khan, ?-1661)無力抵擋,不得不與母親蘇泰獻上元代傳國玉璽向皇太極投降。
皇太極獲取元朝皇帝的玉璽是一個十分重要的事,這意味著他可以借此宣示自己一手接過了成吉思汗以來蒙古歷代大汗統(tǒng)治北亞的正統(tǒng)。
就在獲取元代玉璽的第二年,崇德元年(1636年),皇太極在盛京(今沈陽)登基稱帝,建國號“大清”。憑借草原天命的轉移,滿清在其建國伊始,便擁有了統(tǒng)治蒙古的堅實“法理依據(jù)”,這無疑為此后清廷制定出行之有效的對蒙政策提供了巨大便利。
▲皇太極朝服像,現(xiàn)藏于北京故宮博物院
?康熙三十五年(1696年),以旋風般速度崛起于內亞的厄魯特蒙古準噶爾汗噶爾丹(Galdan Boshugtu Khan, 1644-1697),其所率領的三萬騎兵在具有決定性意義的昭莫多會戰(zhàn)中被康熙帝親自統(tǒng)領的十萬清軍一舉擊潰,噶爾丹兵敗身死。至此,蒙古人獨自恢復成吉思汗遺業(yè)的希望完全破滅,到了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隨著土爾扈特部的內屬,內外蒙古各部全數(shù)并入清帝國的版圖。
二、多封重建:控制蒙古的手段
為了消弭來自蒙古的不安定因素,清廷動用了一整套嚴密的制度來管理蒙古。全外蒙的最高統(tǒng)治者是只有滿族旗人才可充任的烏里雅蘇臺將軍,數(shù)量可觀的清軍駐扎在內外蒙各地,保持軍事高壓態(tài)勢。
在領域,清代蒙古施行盟旗制,“旗”(和碩)作為游牧民的基本單位,其疆界是固定的,因此除非遇到重大災害,旗下屬民(阿勒巴圖)不能越界放牧或自由遷徙。
在內蒙,各旗由朝廷任命的官員統(tǒng)治,而在外蒙,旗的統(tǒng)治權則交給札薩克世襲王公,可是,由于清廷的多封重建,札薩克的權力已大為縮水,無法構成對的威脅。
▲清姚文翰《紫光閣賜宴圖》(局部),表現(xiàn)了1762年乾隆帝在修繕后的紫光閣設宴款待文武百官、蒙古王公以及平定準部、回部將士的情景
出于籠絡蒙古上層集團的需要,清廷對蒙古王公優(yōu)禮有加,所有札薩克都獲封貴族爵位,自和碩親王、多羅郡王到四等臺吉共有十等。為了表示對滿清的臣服,蒙古王公每年照例要前往位于承德的熱河行宮,向皇帝進貢,皇帝則會回贈一定的禮品,通過這些儀式,“滿蒙一家”的概念得到了反復確認。
三、精神誘導:宗教是個殺手锏
除此之外,有清一代對蒙古的控制還滲透到精神領域。
盡管蒙古人的宗教信仰由原始薩滿教向藏傳佛教轉變肇始于元代帝師八思巴,但真正將藏傳佛教(黃教格魯派)根植于蒙古人的日常生活,并建構起完整寺廟系統(tǒng)則是在清代。
仿照藏地“兩大活佛”的形式,清廷于內、外蒙分別設置章嘉和哲布尊丹巴兩大活佛世系,同為格魯派在蒙古地區(qū)的最高宗教領袖。
與此同時,清廷又全力強化蒙、藏間的傳統(tǒng)宗教紐帶,并借由“金瓶掣簽”等一系列的儀式儀軌將兩地的活佛世系和專制皇權勾連起來,以宣示滿清皇帝在處理蒙藏事務中最后仲裁者的地位。
譬如,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為慶賀乾隆帝七十壽辰,六世班禪額爾德尼羅桑華丹益希從日喀則扎什倫布寺啟程,長途跋涉兩萬余里至承德參加乾隆的祝壽慶典。
在途中,六世班禪特意抵達內蒙古多倫諾爾,與三世章嘉若貝多吉呼圖克圖會面。班禪在多倫諾爾停留了八天,引發(fā)轟動,據(jù)記載,有十多萬蒙古僧俗信眾涌至多倫諾爾,聆聽班禪講經(jīng)說法,向他捐獻“供養(yǎng)”,接受“洗禮恩典”。
此后章嘉又一路陪同班禪前往承德覲見乾隆帝。這件事生動反映出黃教在清代蒙古社會的巨大影響力以及蒙、藏活佛和滿清皇帝間的密切關系。
▲現(xiàn)藏于美國Freer-Sackler美術館的乾隆佛裝唐卡(局部),畫面中的乾隆以文殊菩薩形象示人
▲1780年,乾隆帝為迎接六世班禪的到訪,在承德避暑山莊北面新建的“須彌福壽之廟”
對于利用藏傳佛教作為撫綏蒙古的工具,滿清皇帝是向來不諱言的。
乾隆親筆書寫的《喇嘛說》石碑矗立在北京的雍和宮,其中寫道:“興黃教即所以安眾蒙古,所系非小······予習番經(jīng),不能為此言,始習之時,或有議為過興黃教者,使予徒泥沙汰之虛譽,則今之新舊蒙古,畏威懷德,太平數(shù)十年可得乎?”
在乾隆眼里,內外蒙古的安定局面正是“興黃教”的最大成果。
黃教在清代蒙古的流行,其影響是多方面的。由于活佛的寺廟系統(tǒng)受朝廷庇護,喇嘛免役免稅,還享有各種特權,導致大量青壯年勞動力為了躲避賦役,出家當喇嘛。
到了19世紀,喇嘛人數(shù)一度達到蒙古成年男子人口的一半,傳統(tǒng)畜牧業(yè)由此遭到極大破壞。為了供養(yǎng)不斷增加的喇嘛,普通蒙古牧民的負擔變得愈發(fā)沉重,失去土地賣身為奴的情況屢有發(fā)生。而寺廟則以各種形式從牧民手中榨取財富,高級僧侶成了腰纏萬貫的特權階層,社會矛盾不斷積累。
四、得償所愿?一個衰敗的蒙古
憑借盟旗制與藏傳佛教“雙管齊下”,清代蒙古確實實現(xiàn)了“長治久安”,甚而至于,在黃教的巨大影響下,部分蒙古人還真樹立起了作為大清臣民的嶄新身份認同。然而這些卻無法掩蓋清代蒙古社會全面衰敗的現(xiàn)實。
死氣沉沉的寺廟、漢商的高利貸、不斷惡化的生態(tài)環(huán)境、肆虐的傳染疾病,一同把昔日生氣勃勃的蒙古草原引向貧窮殘破的絕境。到了清末,蒙古各部合計人口僅余171萬,較清初人口減少了45萬。
面對如此處境,成吉思汗又被蒙古人追憶了起來,在他們心中,那是蒙古民族最為強盛和光輝的歲月,遠去的英雄一定能再度護佑他的子民度過眼前的苦難。
于是,某種成吉思汗崇拜慢慢在清代蒙古興起了,成吉思汗被視為天神,一些蒙古牧民會按季節(jié)來到高山之上為其供奉祭品,這種儀式往往混雜著薩滿教和佛教元素。
▲1874年,身著日常服裝的阿拉善蒙古人。
(俄攝影師阿道夫·鮑耶爾斯基攝)
由于黃教在蒙古的兼容并包性,類似成吉思汗崇拜這種異質信仰常常能夠被整合進佛教儀式里面,所以清代統(tǒng)治者對其并沒有過多干涉。
不過,就像羅茂銳教授(Morris Rossabi)指出的,正是在清代,成吉思汗形象逐漸成為蒙古人團結起來對抗清廷“滿蒙一家”論述的有利武器,它更會在20世紀以后,成為蒙古民族重建自身族群認同的強大基礎。
有關成吉思汗形象與現(xiàn)代蒙古的奇妙糾葛,筆者會在之后的文章里再為大家詳細說明。
參考文獻:
[日]岡田英弘:《世界史的誕生:蒙古的發(fā)展與傳統(tǒng)》(世界史の誕生),新北:廣場出版,2013年。
[日]岡田英弘:《從蒙古到大清:游牧帝國的崛起與承續(xù)》(モンゴル帝國から大清帝國へ),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2016年。
Berger, Patricia. Empire of Emptiness: Buddhist Art and Political Authority in Qing China. Honu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03.
Elverskog, John. Our Great Qing: The Mongols, Buddhism, and the State in Late Imperial China. Honu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06.
Fairbank, John K. ed. 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China, Volume 10: Late Ch'ing, 1800-1911, Part 1.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8.
Rossabi, Morris. 'Modern Mongolia and Chinggis Khan.' Georgetown Journal of Asian Affairs, Spring (2017): 24-30.